半年后。
陈屿的案子判了。
非法拘禁罪、虐待罪、挪用公款罪、合同诈骗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。
判决书下来那天,我在悉尼的公寓里,看着窗外的海。
念念已经出院了,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要好,肺部损伤基本痊愈,只是偶尔还会咳嗽。
我妈在厨房做饭,锅铲碰着铁锅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贺东升发来一条消息:“陈屿今天减刑了,表现良好,从重刑犯监狱转到普通监区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念念五岁生日那天,我带她去墨尔本的动物园看袋鼠。
她穿着一件黄色的小裙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蹲在围栏前面,对着袋鼠喊:“跳呀!你跳呀!”
袋鼠不理她,低着头吃草。
念念转过头看我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妈妈,它好懒哦!”
我也笑了,蹲下来帮她擦嘴角的冰淇淋。
就在这时候,我余光看见一个人。
动物园的长椅上,坐着一个男人,穿着脏兮兮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低着头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他的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口水,手里攥着半根吃了一半的热狗。
一只流浪狗跑过来,冲他手里的热狗汪汪叫。
他看了狗一眼,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“你想吃?”他把热狗递过去,“给你。”
狗叼着热狗跑了。
他坐在长椅上,拍着手笑,像个三岁的孩子。
我看了他三秒钟。
然后转身,牵着念念的手,往动物园出口走。
“妈妈,那个叔叔好奇怪哦。”
“嗯,是有点奇怪。”
“他是不是生病了?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
念念没有再问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,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。
我没有回头。
但我知道,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,是陈屿。
他提前释放。
因为他在监狱里“出了点意外”。
据说是放风的时候,跟人起了冲突,被人关在储物间里一整夜。
等狱警发现他的时候,他已经因为缺氧导致大脑严重受损,智力退回到了五岁儿童的水平。
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。
监狱方面的调查结果是“意外事故”。
但我知道。
贺东升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。
“监狱那边查过了,监控坏了,没有目击者。涉事犯人都不承认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你要不要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就这样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风很大,吹得我头发乱飞。
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在高速服务区的风里,我抱着念念青紫的小脸,浑身发抖。
我想起陈屿从后视镜里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,“后备箱待半小时,又死不了。”
现在,他在储物间里待了一整夜。
死不了,但比死更难受。
我回到客厅,念念已经睡着了。
我把她抱起来,她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。
“妈妈也爱你。”
【全文完】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