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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慢慢地弯下了腰。
他没有跪,身体却对折下去,像是再也无法直立。
闷闷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。
“百分之四十我连试的机会都没给她。”
妈妈不肯离开太平间。
护士劝了三次,她只是摇头。
她把我的手从白布里拉出来握着,一根一根的摸我的手指。
“瘦了这么多。”她翻过我的手背,看那些针孔,“念念怕疼的小时候打疫苗能哭半个小时”
小时候。
妈妈记得的那个小时候,是六岁以前。
你不知道我在福利院发烧到四十度,是自己爬去医务室的。
不知道我被大孩子抢了饭打破嘴角,是对着水龙头冲到血止住才回去睡觉的。
我早就不怕疼了。
疼不过没人管。
爸爸去病房收拾我的遗物。
就那么点东西,一只洗的褪色的旧书包,两件病号服里套着的薄棉衣,一摞翻了一半的平装小说。
他打开床头柜,里面只有一只空药瓶和一个苹果。
苹果烂了,皮上布满褐斑,表面泛着一层皱。
“这谁放的?”他问站在旁边的护工阿姨。
护工翻了翻手机上的记录:“是小赵自己让我从食堂帮她带的,上周的事了。”
“她说要留着等她妈妈来了一起吃。”
爸爸看着那只苹果。
“我妈削的苹果是兔子形状的。”
我蹲在床头柜旁边自言自语,当然也没人听得到。
“我跟护工阿姨说了,妈妈来了让她帮忙削,要削成兔子的。”
爸爸继续翻书包,在夹层里摸到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硬卡纸。
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生日贺卡。
正面画着三个火柴人手牵手,最高的写着“爸爸”,左边的写着“妈妈”,右边最小的写着“念念”。
涂了彩铅,三个人都咧着弯弯的嘴巴在笑。
里面一行字歪歪扭扭,每一划都看得出在用力。
“爸爸妈妈,念念二十岁了。今天是我的生日。”
“本来想等你们来一起过的,但是你们好像很忙,所以我自己画了一张卡片。”
“等我好了,出院请你们吃饭,念念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最后一行写了又划掉了,但透过划痕还是看得清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
爸爸把贺卡贴在胸口。
然后他蹲下了,额头抵着病床的边沿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没有哭,嗓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,压抑而痛苦。
护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,转身出去叫护士了。
护士从护工那里取来我的手机,死机了,两天没人动过。
她顺手找了根充电线插上。
屏幕亮起来,停留在最后的页面。
短信编辑框,收件人:妈妈。
“妈,今天是我生日,我想吃一口蛋糕。”
未发送。
爸爸盯着那行字,嘴唇抖了很久很久。
他拨通妈妈的手机。
“她想吃蛋糕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念念走之前最后想吃一口蛋糕。”
电话那头是妈妈持续的,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哭声。
黑无常走到我身边。
“还看吗?”
“看。”
我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没发出去的字。
“你说过,死了不疼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