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手术当天,上午十点,我带着三脚架走进医院。
家族群已经炸到八千多条消息。
【弟妹保重。】
【他叔加油。】
……
刷得像雪片。
大伯母站在手术室门口,哭得花枝乱颤。
二婶抱着一个果篮,里面是三只苹果和一盒燕窝,就这点东西,她在群里说了三遍。
三姑来了,四姨也来了,连表哥在外地的岳父都连夜赶回来了。
满走廊站着二十几个亲戚。
没有一个人看我。
他们在等我爸。
我妈穿了件黑色的大衣,站在角落里。
她不跟任何人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看手机。
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一万两千。
十一点半,我爸从更衣室出来,穿着病号服。
他比昨天又老了十岁。
家族群的视频被二婶打开,对着他拍。
大伯母扑过去,抓住他的手:“他叔,你就是咱们家的英雄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对他点了一下头。
进手术室之前,我爸经过我妈身边,停了一下。
“周慧芬。”
我妈抬头。
“手术完了,我们离婚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房子给你,车给你,存款我带走一半。”
“苏建国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,我清醒得很。”
他没再看她,径直走进了手术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妈扶着墙,差点滑下去。
大伯母还在旁边哭:“他叔真是好样的。”
二婶还在拍:“弟妹你坚强点。”
三姑还在念:“老苏家积德。”
我妈看着她们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短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。
我爸的肾被取了出来,移植到了表哥身上。
两个手术室,同时推出两张病床。
一张是我爸,脸白得像纸。
一张是表哥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。
大伯母第一个扑过去。
扑的是表哥那张床。
她抱着表哥的手哭:“耀耀你醒了没,耀耀妈在这儿。”
我爸那张床从她身边推过,她连头都没回。
我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这一幕。
我妈也看到了。
她脸上的表情,从麻木变成了震惊,再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她大概第一次意识到。
这些亲戚,从来没把她当回事。
他们要的是她的肾,不是她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