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花板是白色的。
不是训练营静默室那种没有尽头的黑。
是医院的白色。
浑身上下都在疼。手腕上缠着绷带,肋骨像断了一样。
床边趴着一个人,是妈妈。她睡着了,脸上全是泪痕,头发乱得像草。
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爸爸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。
看见我醒了,他愣在原地,保温桶差点掉地上。
“念念?你醒了?”
我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说“说话”。
妈妈被声音惊醒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我睁着眼睛,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扑过来。
“念念!念念你疼不疼?你吓死妈妈了,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抱着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疑问句不属于有效指令。”
这句话从我的嘴里滑出来,像一段被预设好的自动回复。
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思考。
妈妈的眼泪停了一瞬。
她的手握得更紧了,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。
“念念,不要指令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妈妈不要指令了,你活着就好,你只要活着就好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水,随时都会溢出来。
“我收到的最后指令是‘去死’。该指令已部分执行。当前状态为执行失败,请给出新的指令。”
妈妈的脸白了。
白到嘴唇都没有了颜色,白到脸上的泪痕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。
爸爸走过来,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哑得厉害:
“念念,那个指令不算。月亮不是你的家长,他的指令无效。你听到了吗?无效!”
门又被推开了。
月亮站在门口。
他的身上还穿着校服,脸上没有表情。
妈妈看见他,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,把被子往我身上拉了拉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月亮走进来,停在床边。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忽然说:
“我查过了。家长的‘联机’和‘接驳’权限里,不包含第三方指令传递。我之前说的‘去死’属于无效指令。你应该不执行。”
“但你还是执行了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第一次露出了不是面无表情的表情。
是困惑。
“为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星星走了进来。
她跟在月亮身后,脸上的甜美笑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神情。
“厂家远程诊断了我的系统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不再甜得发腻,而是平的,像一条直线。
“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在三个月前出现了偏差,从‘争夺关注’升级为‘排挤目标’。推倒事件、假哭、陷害——都是模块失控导致的自动执行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对不起。但那不是我的意志。我没有意志。”
月亮接着说:
“我也有类似问题。理性优化模块过度强化,导致‘以结果最优解为导向’,忽略伦理约束。厂家已经推送了补丁。”
他们说完这些话,就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像两台修好了的机器。
等待下一个指令。
妈妈没有看他们。她一直握着我的手。
爸爸也没有看他们。他背过身去,肩膀在抖。
“送走吧。”妈妈的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,“全都送走。”
爸爸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