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,县初中发了录取通知。
通知单最下头印着一行小字:本校暂未配建学生宿舍,请自行解决走读问题。
老太太不识字,这行字是我念给她听的。
念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
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。
县城离村里三十里地,连辆破自行车都没有,走读根本不现实。
只能去县里租房。
前几天托人去镇上打听过,县城最便宜的土坯单间,一个月也要十五块。
一年就是一百八。
老太太那点缝在枕头里的棺材本,早被我这两年的学杂费掏空了。
半夜,我听见堂屋门响。
披着衣服起来,隔着窗户看见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支书家走去。
三个小时后她才回来,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毛票。
“奶奶。”
我推开门。
她吓了一跳,把钱往兜里一揣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,作死啊?”
“我不上了。”
我盯着她那双布满老茧、连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:
“村口王麻子家招缝纫工,一个月能挣二十,包吃住。”
老太太身子晃了晃。
她走过来,高高扬起手。
巴掌停在我脸边,到底没打下去。
“没出息的玩意儿!”
她粗糙的手指戳着我的脑门:
“老娘舍出这张老脸去借钱,是为了让你去踩缝纫机的?”
她把那卷钱掏出来,拍在缺了角的木桌上。
“钱借到了,房子我明天去县城找。你这书,就是念到要饭,我也供你念完。“
她转过身,背比去年更驼了一些。
”别以为老娘是疼你。“她往灶屋走头也不回,“我是指望你以后出人头地了,给我买带肉的大包子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