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那一夜后,阿娘开始怕影子。
可她舍不得扔。
她把影子关进内室,门窗都贴了符。
第二日天刚亮,她就派人去请净慈庵的空照师太。
空照来得很快。
灰袍,白发,手里捻着佛珠,眉眼慈和得像庙里供的菩萨。
我看到她,魂魄本能地发冷。
从小到大,她每次来侯府,我都会被叫去。
她会摸着我的头,说:“大小姐命硬,是福气。能护住妹妹,是功德。”
功德。
我的功德被装进一只只药碗里,送进宋明枝嘴里。
阿娘屏退众人,只留下空照。
“师太,澜儿回来了。”
空照看向内室。
影子隔着帘子站着,身形比昨日更像人。
它已经长出了脸的轮廓。
像我。
又不像我。
我没有那样乖顺的眉眼。
阿娘声音发抖:“它到底是什么?”
空照捻着佛珠,叹气。
“夫人心中有债,债便成影。大小姐怨气未散,回来讨一个说法,也是常理。”
阿娘手指绞紧帕子。
“可它昨夜说取血”
空照看她一眼。
“夫人怕什么?这些年取血,不都是夫人点头的吗?”
阿娘像被打了一巴掌。
“我只是想救明枝。”
“贫尼知道。”
空照语气温和。
“夫人每次都问,若不取,明枝会不会死。贫尼也每次都答,会。”
阿娘脸色白得厉害。
空照继续道:“夫人选了幼女,就不必再装作全然不知长女会疼。”
我站在窗边,看着阿娘。
她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跌坐在椅上,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原来她不是不知道。
她只是不知道得不够多。
不够多到要承担全部恶名。
影子在帘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阿娘猛地回头。
“你笑什么?”
影子掀开帘子走出来。
它穿着我的嫁衣,脸上五官越来越清楚。
它跪到阿娘膝边,像从前的我一样,把脸贴在她手背上。
“娘,我不疼。”
这句话让阿娘崩溃了。
她一把推开影子。
“不,你不是澜儿。”
影子歪着头。
“娘不就喜欢这样的澜儿吗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,却像把整间屋子的皮都剥开了。
阿娘喜欢的宋微澜是什么样?
是妹妹病了就伸手取血的。
是婚期被拖也不问的。
是被关进佛堂还会第二日认错的。
是死后也不怨,吃一块桂花糕,就能原谅所有委屈的。
那不就是眼前这个影子吗?
阿娘捂住耳朵。
“别说了。”
影子伸手摸她的脸。
“娘,你不是说以后只疼我吗?”
它的指尖碰上阿娘鬓发。
一缕黑发瞬间白了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
我的手几乎透明。
我明白了。
影子每靠近阿娘一分,我就淡一分。
它不是来替我讨债。
它是要穿着我的名字,把最后一点属于我的东西也吃掉。
裴照第二日带着京兆府的人进侯府时,阿娘正守在影子门外。
她一夜没睡。
鬓边那缕白发藏不住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。
宋明枝坐在她身边,眼睛肿着。
她还想装病。
可这一次,阿娘没有抱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