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船又喊了最后一嗓子：“开船了——”
然后跳板收了起来，缆绳解开，汽笛长长地鸣了一声。
“呜——”
船慢慢离开码头，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，越来越远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顾承安，依旧没来。
我攥着包袱，一个人站在码头边等啊等。
风吹掉我的红头绳，吹散我的麻花辫，冷风灌进我穿的红花衬衫，冷得我直哆嗦。
等到天都快亮了，我才浑浑噩噩往回走。
路过码头的集装箱，忽然听到几声细弱的婴儿哭声。
我循声走过去，看见一个被冻得发紫，裹在破布里的婴儿。
孩子身上还沾着血和胎膜，就被人丢在这里。
我蹲下去轻轻抱起孩子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你也被人丢下了吗？”
“那我要你。以后我们相依为命，从今天起，你叫顾念——念，就是思念的念。我等他回来，你陪我一起等。”
我抱着孩子，一步一步走回渔村。
身后浪花拍打着石墩，我没注意，石墩的缝隙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一张船票，被水泡得软烂了。
上面的字迹晕开了，但还能看出三行——
【目的地：港城
上船地点：东码头。
乘船人：苏月娥。】
自私奔那天起，我就没再见顾承安。
我不知道他在哪里，每次想他，我就给他写一封信，写好后就放在木箱子里。
冬去春来，转眼已经过了五年。
箱子里，写给顾承安的信也越叠越多。
我没结婚，独自养大了顾念。
村里人说我作风不正，被城里的知青耍了，生了个野种。
我家人明知道念念是我捡来的孩子，却也觉得我丢人，让我把念念送人，嫁个老实人过日子。
我不肯，他们就跟我来断了来往，再也不让我进家门。
我带着念念，在西码头的小学找了个老师的工作，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，够我和念念糊口。
但因为我一直不肯结婚，身上的流言蜚语就没停过。
这天，校长又把我喊去办公室。
“苏月娥，又有人举报你作风不正，攀荣附贵，被城里知青抛弃了，怕你教坏了孩子。”
“学校知道你的孩子是领养的，但人言可畏，这个年代单身女人带孩子太扎眼，嫁人了就没人议论了。”
我站在办公室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垂眸嗫嚅：“校长，等顾承安回来，我会嫁人的……”
校长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无奈。
“苏月娥，你怎么就这倔呢？那个知青去了港城，你是不知道港城那边多热闹，去了的人哪个还回来？”
“他不要你了，你不趁着年轻漂亮嫁人，等以后老了更不会有人娶你。”
我没吭声，咬着嘴唇。
校长的声音顿了顿，叹息说：“该说的我都说了，如果你执意不嫁人，学校只能辞退你。这个月的工资我现在给你结清。”
我没说话。
嘴唇咬出了血，铁锈一样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我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