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是村里最穷的人,但葬礼办得不比谁差。
棺木、寿衣、纸扎全是我出钱从县城运回来的。
王婶帮着张罗,村里的叔伯婶子们多少也来搭了把手。
灵堂搭在老屋正堂,黑白照片里我妈笑得淡淡的,拍照那天她专门借了王婶一件干净衣裳。
那天是她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好看。
火盆里烧着纸钱,骨灰盒供在正中央,旁边放着一碗红薯粥。
我在京城这些年,再也没回来跟她吃过一顿饭。
来吊唁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烤火。
刘婶嘴碎,端着茶杯跟人嘀咕。
"秀兰这辈子命苦啊,等了十五年连那个男人最后一面都没等到。"
下葬定在第三天。
那天一早,天阴得厚重,山坳里的风顺着巷子灌进来。
我端着我妈的骨灰盒,准备出门的时候,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。
不是拖拉机。
十辆劳斯莱斯从村口排到了我家门前。
车队一字排开,村子里的狗全吠起来了。
下乡收废品的李叔停下三轮车,嘴张着合不拢。
我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赵鹤鸣从第一辆车的后座走下来。
十五年。
他老了一些,但保养得极好,皮鞋锃亮,袖扣是金的。
身边二十个保镖黑压压一片,像移动的墙。
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赵明珠,十八九岁,化着精致的妆,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。
红底鞋踩在泥地上,她一脸嫌弃。
赵鹤鸣站在灵堂门口,扫了一圈屋里的布置。
破旧的桌椅,落灰的横梁,墙上裂着手指宽的缝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他不是来奔丧的。
他左手拎着一只皮质公文包,包里装着三份文件。
是赵老太爷的伪造遗嘱和一份由赵鹤鸣拟好的遗产放弃声明。
他是来让我签字的。
他收到了死亡通知单,查出了我妈的死,也查出了这些年有人在暗中动赵氏的资产。
顺藤摸瓜,他找到了陈伯,找到了我。
但他没找到那份真遗嘱。
所以他来了。
"赵衍。"他喊我的名字,声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"我是你爸。"
我端着骨灰盒站在门槛里面,他站在门槛外面。
"你手上有的东西,对你没用,签了这份声明,我给你两百万。"
两百万。
我妈卖了一辈子的血,一次两百块。
两百万相当于她卖一万次血。
赵明珠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"爸,跟他啰嗦什么,让他签了赶紧走,这地方味道太大了。"
赵鹤鸣捂住她鼻子那一刻,我没有动。
赵明珠踢翻火盆那一刻,我也没有动。
保镖踩碎骨灰盒那一刻,碎片飞溅,骨灰扬了一地。
我妈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,被皮鞋底碾进泥里。
我蹲下来,一捧一捧地收拢那些灰白的碎末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忍。
忍到我按下了那个发送键。